【通訊】新人發聲／陳容 | 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助理研究員
2026-07-15
新人發聲／陳容 | 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助理研究員
就讀大學前，對社會科學領域所知有限，誤打誤撞來到清大人社，有幸浸潤於跨領域的知識之海。回想起身邊有些朋友得發動「家庭革命」才得以選填人社相關科系，當年的我相對幸運，感謝父母採行放牧式教養，給予選擇自由，支持我探索感興趣的領域。大學階段且走且嘗試，亦像是旱鴨子的習泳過程，格外幸運的是，在尚不知如何划水換氣、初入廣袤學術殿堂之時，得以穿梭於多元的學科專業間，宛如徜徉於多樣環境中，評估自己在不同水域裡的適應性與喜好。對於社會學以結構、變遷分析個體境遇深受觸動，驚覺原來鉅觀與微觀之間竟可爬梳出如此複雜、纏繞、疊加的相互關係與因果解釋。因此對社會學好著迷，在這片水域中也逐漸摸索出自己對於「關係」甚感興趣。人為什麼彼此親近又疏離？人與人之間，在何種條件與情境下，會建立起關係？關係又是如何維繫、斷裂、修補或消融？當家庭結構開始轉變、親密關係形式亦趨多元、醫療科技介入生殖場域，關係如何重新被實作、理解和詮釋？
申請博班的決定，或許是因為對於「關係」這個謎題的好奇心從未消失。選擇赴英就讀，是經過一番探尋亦是偶然緣分。得知劍橋社會學系有蓬勃發展中的「生殖研究群」（ReproSoc），毅然決定申請，有幸錄取並且受到兩位指導老師Sarah Franklin與Marcin Smietana專業上的提攜與照顧。說是偶然也沒錯，在準備申請過程中先透過文獻認識了我的兩位老師，以及日後在學術場合相遇的生殖研究學者們，想來一切相遇相識都是緣分。踏出博班這一步，深刻感受到自己是如此幸運能與來自四方的學者交流請益，戰戰兢兢之餘，更意識到追求知識的迷航與找路過程，需要眾人之力共同促成。博班之路得以順遂完成，感念有劍橋的支持網絡和同儕互助，更蒙受諸多臺灣師長和學友鼓勵與打氣，很幸運在博班剛入學、畢業後找博後等階段受到許多照顧，使我能持續前行。
對於「關係」的好奇心，或可一路追索回大學時代和夥伴們協力完成的社研法團體報告。我們訪談了家中女性長輩，嘗試梳理1930年代臺灣養女如何經營、理解她們和原生家庭以及養家的關係，發覺各家出養的緣由充滿歧異，且家庭邊界並非僵固，反而在養女不同的生命階段呈現彈性。就讀碩班階段，適逢同婚修法時期。對於早已在同婚倡議之路付出血、汗、淚多年的先行者，那無疑是盼望已久的平權時刻。反觀仍在就學、遲來晚到、崎嶇路漸少、較為幸運的我輩，忽驚覺社會之變化使我們擁有過去甚未曾細忖過的結婚這個選項。同婚通過之際，我好奇相對年輕的女同志，如何衡量與原生家庭的關係、如何看待自己的性向與親密關係，以及在青黃不接的兩年修法期間如何參與同婚倡議？在碩論中，我探究女同志的出櫃策略與家庭關係，嘗試描繪其多元動態的出／入櫃實踐，發現在2017至2019年之間、748法正式通過前，他們以社會時間換取關係空間，在日常生活中實踐微型倡議。
在博班階段，我開展了生育研究，尤其聚焦於臺灣男同志的第三方跨國生殖對於關係性的追尋與探索，延伸到不僅是人與人之間的親密關係與家庭建立，亦好奇在生育場域中，人、科技物、親屬關係、社會價值與道德觀、社會與臨床時間等多重網絡如何交纏共舞，繼而影響整體社會對於家庭的定義、個體對於關係的界定。我關注醫療科技與社會規範之間的動態關係與彼此共構，以及性／別身分與其他形式的社會不平等彼此交織。在博論中，我欲探詢以下提問：生殖科技如何介入並且影響社會與個體對於親屬關係、認同政治和生命照護的理解與實踐？生殖醫療的全球擴張如何重現、再生產、甚至是創造新形式的不平等？性別規範與（異性戀）常規化又如何被再度強化？我以生育作為分析透鏡，嘗試洞悉社會結構、社會規範與不平等現象，考察異性戀常規性、性／別規範和生殖階層化如何在醫療化的跨國生殖產業中被再生產。隨著報導人娓娓道來他們的生育旅程，我描繪「生育軌跡」的形構過程，剖析他們在生育過程中對當代社會異性戀霸權和父系家庭結構的覺察與抵抗，捕捉同志家庭實作「既酷兒又非酷兒」的纏繞動態過程，以論證「酷兒親緣」（queer relatedness）的實踐行動在生物醫療化的生殖場域中，得以同時適應和挑戰常規。
邊走邊學，許多年過去，我依舊是那位對於「人到底如何理解和建立關係」懷抱許多疑惑的社會學小學徒。做研究就像是無止盡的迷途和找路，敞開心胸與視野進到田野中去看見、傾聽、感受，一邊查找理論地圖、同時一點一滴地用字句拼湊出分析的軌跡，嘗試著勾勒知識的地景。而我就這麼跟隨著我的報導人們一起迷路、找路，甚至是闢出新徑。我跟隨著同志爸爸的海外生殖路徑，反覆聽聞他們如何迷航於選項繁多的跨國於是開始進行臺灣女性跨國捐卵的研究。捐卵者如何理解捐卵勞動？如何感受與詮釋那些與己身分離後的卵子去向？種族化的過程又如何在跨國捐卵的移動中被凸顯出來？在英國數年間，偶然認識了移居海外的臺港跨國同志伴侶，使我很想知道，這些伴侶們如何穿梭於地緣政治的影響、移民與邊境管理，著手打造親密關係和規劃遷移軌跡？於是展開了中港臺同志伴侶的研究計畫。未來，期許自己持續耕耘生育研究，繼續追隨性少數者的生育與成家路徑、跟隨在全球生殖產業中勞心勞力提供第三方孕產的勞動者，探索當中的生育階層化現象與不平等，並致力探究人工輔助生殖科技的近用差異與其社會效應。
一路走來，始終是對於關係感到無比好奇的起心動念成為我的指路針，並且幸運地在無數迷航時刻有師長、學友支持和共走一段路。很久以前，我所想像的學術之路彷彿是單人嚮導獨自前行，行走一段時日後發覺，這是眾人之路。除了我自己在個人層次受惠於師長與學友的滋養，感謝大家一起「腦勞動」幫助我釐清所見；在社會層面，社會議題與政策推動更是需要不同切入點的研究彼此激盪，持續深化議題的討論。
且行且學，在做研究的路途上，我仍在學習如何更溫柔地傾聽、批判地思考、精煉地書寫。願找路過程中時刻保持初心，沒有辜負將生命經歷託付給我的報導人們和一路提供協助與支持的臺灣同志家庭權益促進會。研究之於我，即是盡我所能將之轉化為嘗試貼近那些我們所無法親臨的生命軌跡的語言形式，試圖透過書寫與訴說，開啟理解他者境遇的契機。
